文论丨阮忠柳宗元散文的“三体”与务奇趣味
蒋盛文/摄

柳宗元散文的“三体”与务奇意见意义
文/阮忠
柳宗元对文学的立场有前期与后期的分歧,他前期在长安时,连中进士和博学宏词科,沾沾自喜,更多地寻求社会实践,以实现人生的理想。故说“仆之为文久矣,然心少之”。后期遭“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永州,感于身为贬客,地处僻远,“辅时及物”几为虚话,对为文有了分外的兴致。柳宗元有一些政治主张,因他来不及周全地发挥拳脚就被政坛摈弃而缺少体系的论说。这没有影响韩愈为他墓志铭说的,柳宗元宦途失意有了文学辞章传播于后。这些文学辞章天然有他的政治思虑、人生苦乐,也让人看到了他散文的分歧体裁与务奇意见意义。
1、诸家文法的天然扶引与吸纳抉择
柳宗元好文,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和《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里明白提到本身所读的书或是教人读的书,一则是《诗》《书》《礼》《易》《春秋》,其次是《论语》《孟子》,他称之为“经言”,是他“取道”为文的源泉。二则是《谷梁传》《孟子》《荀子》《老子》《庄子》《离骚》《史记》,是他“取辞”为文的源泉。二者重合点是《孟子》,他既取《孟子》所好之道,又取《孟子》作文之法。后者清楚地表述为:“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以是旁推交通而认为之文也”。这番话涉及文章的文气、层次、想象、意见意义、依靠、峻洁诸多方面。与之相佐则是《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里说的:“《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收支。”可见他好文且善于取古人文章之长,以熔铸自我的散文作风。
柳宗元的散文,论、议、碑、志、表、诔、说、传、序、记、书、启等诸体皆备。这些散文有两种趋势,一是坐而论道,诸如《封建论》《四维论》《天爵论》《守道论》《季候论》《断刑论》等。二是蓄意依靠,诸如《设愚者对智伯》《愚溪对》《罴说》《三戒》等。其文气与层次在多年夜水平上受了《谷梁传》《孟子》和《荀子》的影响,在他普遍吸收诸家之法的状况下很难断定,也不克不及说这方面他不受其他人的影响。还有“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柳宗元曾劝韩愈撰史,在《与韩愈论史官书》里说韩愈不该害怕实录汗青,可能会遭遇刑祸避而不为,假如像你如许有学问、善文辞、好群情而正道直行的人都不撰述汗青,那唐史谁来撰述呢。并在《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里说:“太史迁死,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宜不苟过日时。”意思是韩愈身为史官应承继司马迁的史官精力,从事汗青撰述,不要苟且偷生,这与他受司马迁峻洁文风的影响是两回事。但读柳宗元的《段太尉逸事状》,司马迁叙事要而不烦的文风对他的影响是深入的。
进而言之,柳宗元说“参之《国语》以博其趣”的意见意义指的什么。他有《非国语》上、下篇,其序说“左氏《国语》,其文深闳杰异,固世之所耽嗜而不已也。而其说多诬淫,不概于圣。余惧世之学者溺其文采而沦于长短,是不得由中庸以入尧、舜之道。本诸理,作《非国语》。”“左氏《国语》”说最早见于司马迁的《报任安书》,未获后人同等认同。这里,柳宗元对《国语》的立场有二:《国语》之文的“深闳杰异”及其说的“诬淫”与贤人之言不合。这在《与吕道州论非国语书》和《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中也表述过。他以为学者欠妥把《国语》比作六经,以诬说蔽贤人之道;为文欠妥好诬怪、阔诞,然后以文采勾引学者,不然无异于以“文锦覆陷井”。以是他的《非国语》采纳引述、批判的方式,注解《国语》所载之诬以及本身的辩诬之理。如是之“非”能见出他郑重及思惟上的求真。相形之下,他“参之《国语》以博其趣”的意见意义则偏重于文辞的华美。
在柳宗元自发接受的诸家文法的影响中,最应该存眷的是庄子、屈原的影响。柳宗元和韩愈在思惟上存在基本的差别,即韩愈宗儒而排佛道,柳宗元宗儒不排佛道,他思惟上切近老庄会自发接受老庄“肆其端”的为文办法。不外,说柳学《老子》而“肆其端”有点隔,《老子》五千言,虽有论道为恍惚的俊逸虚无,但所论年夜多质实,与庄子的作风迥异。《庄子-世界》分说老、庄,二者的思惟及作风在那时就有人以为分歧。关于庄子,他“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故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世界为沉浊,弗成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寰宇精力往来而不敖倪万物,不谴长短,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瓌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庄子故意识地以非庄语即寓言表示自我思惟的人,其“谬悠”“荒唐”“无故崖”所揭示的虚远深奥而无边际的思维特性,匆匆成他散文语言表示上“无故而来,无故而去”的飞纵之势。
柳宗元实际朝上进步,辅时及物与庄子清虚自守、返朴归真的态度判然不同,庄子恣纵的生计与表示方式集中体如今他的寓言中。原来,庄子的寓言以深富依靠为特性,但柳宗元只说取庄子的恣纵,不言其依靠,而说“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屈原《离骚》“幽”之地点是比兴,东汉王逸《离骚经序》中说:“《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丽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正人;飘风云霓,认为小人。”王逸的评说固然在《离骚》里并非绝对地像如许逐一对应,但他把握了《离骚》艺术上的紧张特性,在楚辞或《离骚》的研讨上发生了深远影响。柳宗元被《离骚》之泽,为赋诸如《佩韦赋》《解祟赋》《惩咎赋》《闵生赋》等多用骚体。不外,《离骚》充斥玄思异想的神游式表示很少呈现在柳宗元的骚体赋中,致使这些骚体赋趋于表示其实的生涯与感情,只管平实的比兴照样有的。
柳宗元的散文不完全取法于《离骚》,他还有相称多的散文在直接的叙事说理中与比兴依靠分道扬镳。但柳宗元把取之庄子的纵放与取之《离骚》的依靠交融在一路,有控制地运用这二者,成为影响他文风务奇的紧张因素。
2、“问对体”的虚拟构想与夸饰求奇
姑且疏离柳宗元坐而论道之文,在他的蓄意依靠之文中,构想所体现出的想象力以“奇”为根本特性。这在他的问对体散文中有显著体现。关于这一体裁该当先说一句的是,其文最具影响的是因屈原《天问》而发的《天对》,他对屈原《天问》里一百七十多个问题的解答,是面临寰宇万物的柳式认知,其笔法精粹却文学性不强。而《设渔者对智伯》《愚溪对》《对贺者》《晋问》等问对之作则很故意味。
《设渔者对智伯》有屈原行于江干、与渔父作隐与仕对话的影子。文中说春秋时智伯灭范氏、中行氏之后,又结合韩、魏急欲灭赵。他搭船在江面察看水势而遇渔者,渔者以本身初渔于河,现渔于海,将渔于智伯,劝他不要贪欲太盛,以免遭杀身之祸。智伯不纳,终极韩、魏、赵联袂灭了智伯,晋随之消亡,史称“三家分晋”。这在《史记》的《晋世家》和《赵世家》中都有记录。柳宗元叙说了这段汗青,但他虚构了与智伯对话的“渔者”及其说辞,淡化了汗青的真实性,追求自我思惟的表达。
渔者在海里捕鱼发轫于“闻古之渔有任令郎者,其得益年夜。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求年夜鲸焉。”任令郎垂钓见于《庄子-外物》,是庄子最具奇诡之色的寓言之一。原说任令郎以五十头公牛为诱饵,蹲于会稽,垂钓于东海,钓得的年夜鱼剖开晾干后,让制河以东、苍梧以北的人们尽食。柳宗元运用庄子这种表示作风,赋予自编故事新的内在及意义。他让渔者自言海上所见的景况:“臣之具未及施,见年夜鲸驱群鲛,逐肥鱼于渤澥之尾,震荡年夜海,簸失落巨岛,一啜而食舟者数十,勇而未已,贪而不克不及止,北蹙于碣石,槁焉。”这里柳宗元把庄子“任令郎垂钓”中渔者与年夜鱼的争斗转变为鱼与鱼的争斗,让他虚构的“渔者”徒手获年夜鲸。至此,柳宗元讲述的实在是鱼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传统故事,他进而引伸到智伯灭范氏与中行氏之后,结合韩、魏逐赵,“臣恐主(智伯——引者注)为年夜鲸,首解于邯郸,鬣摧于安邑,胸披于上党,尾断于中山之外,而肠流于年夜陆,为鲜薧,以充三家子孙之腹。”渔者说,他将师法姜太公,舍海而钓于智伯。
渔者对智伯很类寓言,柳宗元借渔者申饬政坛上贪欲不止者终极自取覆灭。但他采纳的是庄子式的表示方式,不仅鲸驱群鲛相似任令郎垂钓中的年夜鱼折腾于东海中,便是渔者比较智伯的消亡也是庄子笔下年夜鱼粉身碎骨的演化,与庄子所说的“坐忘”当“堕肢体、黜聪慧、离形去知”的语言作风相近,人生扑灭的怖惧尽在此中。只是在庄子寓言中,每每不如许快捷地回到实际,让想象与生涯慎密联系关系。却是屈原的《离骚》在抒说自我的神游之后,习气以实际作结,或说“世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称恶”;或说“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悟,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使人根据实际敏捷回到他的想象之辞中,感触感染其奇诡想象的实际意义。
柳宗元的《愚溪对》亦然。他在《愚溪诗序》中说本身因愚触罪,居于潇水之上,爱是溪而名之曰“愚溪”。于是,柳宗元假愚溪之神和本身对话,陈说本身之“愚”。这种格式在庄子散文中是常套,其《人世世》里栎社树托梦给匠石的自辩、《至乐》里的“庄子”与路旁髑髅的梦中对话等于。愚溪之神现梦后述说恶溪、弱水、黑水之状,用语的阴冷当是奇诡之色的表征且不说,当愚溪之神扣问“柳子”即柳宗元之愚若何时,柳说:“吾茫洋乎蒙昧,冰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蜴,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漠昏默,卒不自克。”这番话里的吕梁之流说见于《庄子-达生》、足蹈坎井之说见于《庄子-秋水》,柳宗元借此凸显的是他不合于众及不知时务。茅坤说这篇文章“柳子自嘲,并以自矜”,信然。在表示作风上,曾说西汉扬雄“遣言措意,颇短局滞涩,不若退之猖獗恣睢,肆意而有作”的柳宗元,其文的猖獗恣肆不亚于韩愈。他纵己神思,冰雪溽暑之说,败车没舟之论,犹若“观古今于转瞬,抚四海于一瞬”,任己所之却又深蕴傲世之态。
柳宗元曾说:“知经而不知权,不知经者也;知权而不知经,不知权者也”。这里的权即应变,庄子借虚拟的北海若说过:“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柳宗元说的权变不像庄子面临的是一样平常道理,他主要就社会管理而言,但权变的思惟可以表示在诸多的方面,他受庄、屈的影响而善变只是此中之一。以是他《愚溪对》的说理不像庄子那样玄远难测,比兴依靠又不像屈原那样华艳且悲情丰裕,明快深婉。
《设渔者对智伯》与《愚溪对》如许的问对布局,同时是战国时期诸子思惟表达的紧张方式,或实或虚。延续到两汉,有了游猎京都赋的主客问答体,主客两边皆为虚拟。柳宗元在如许的文章组成中,将实与虚联合起来,纵然引“柳子”入文,也不影响它在想象上的高度自由。《晋问》也是这方面的佳篇。
身为晋人的柳宗元好说晋事,《设渔者对智伯》痛晋的覆亡,《晋问》则借“吴子”问于“柳老师”,炫耀汗青上晋国的丰饶物产与春秋时晋文公以仁义治世界,终极的结论是“举晋国之风以一诸世界”。其文显然用赋体,先道晋国的地舆形胜,继而铺陈晋国物产,诸如太卤之金、屈焉之马、北山异材、河鱼之年夜、猗氏之盐。末了说文公之治。这相似两汉新体赋的体物,靠近枚乘的《七发》体式。大概由于这一点,自北宋黄庭坚以来,就有一些人以为柳宗元的《晋问》拟枚乘的《七发》。这种体式自己当然不存在奇诡之色,但他在铺陈中好状不凡景观,如说太行山、首阳山之高壮,“腾突撑拒,聱岈郁怒,若熊罴之咆、豺狼之嗥,终古而不去”;说太卤之金铸造的矛、钩等器物,合太白、众灵而成,“博者、狭者、曲者、直者、岐者、劲者、父老、短者,攒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弈弈,淋淋涤涤,荧荧的的,若雪山冰谷之积,观者胆失落,目出寒液。”柳宗元用《庄子-齐物论》状风笔法,同时把《七发》观涛的描述作风融于此中,形成他奇诡的文风。
《设渔者对智伯》与《愚溪对》都用夸饰以声张气概,林纾说《设渔者对智伯》“气概似《南华》”并不尽然,由于二者都具西汉新体赋的气概,而把新体赋的气概表示得最充足的是《晋问》,上述所引用的铺述虽为一斑,却让人感触感染到柳宗元在铺述中自发地构建奇诡的想象与语言特点。柳宗元曾说:少时为文以辞为工,成人以后“乃知文者以明道,是故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认为能也”。然而在这些散文中,柳宗元并非不明道,却有炳炳烺烺,务采夸声的特点,这在必定水平上是体裁和柳宗元赋予这种体裁虚构和夸饰的元素决议的。
除了上述,柳宗元的《起废答》也属于这种体裁和作风,他虚拟了东祠瘸腿浮图与中厩病颡之驹,同样是夸饰铺陈,表示活着人眼中本欠妥用的瘸腿浮图和头痛之驹竟得其用,即所谓的“起废”,而本当得用的他本身仍不得其用,柳宗元称本身为“病乎德”者,在奚弄中寄寓了愤世嫉俗的情怀。
3、“十骚体”的突兀之气与古怪作奇
与上述相类的是,柳宗元还有更虚拟化之文,这是他传体与说体中的寓言。如《蝜蝂传》、《罴说》以及未冠以传、说而实类传、说的《三戒》。这些文章因其列传性而偏于叙事,同时又因为柳宗元每每在讲述寓言之前或之后,会揭示该寓言的讽谕意义,使其在总体上若干消解了寓言自己的奇诡性。如《三戒序》说:“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倚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而《罴说》讲述了南楚的猎人恃其能吹竹为百兽之音,诱百兽而杀之,终极为罴所食。柳宗元随之说:“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借此申饬人们当重自我的内涵修炼。同时,柳宗元的《宋清传》《种树郭橐驼传》《梓人传》借小人物的小手艺说世故情面、为政之道,都有很强的寄寓性。不外,这里不拟讨论它们,而侧重审视柳宗元的“十骚”。
关于“骚”,在柳宗元的文章中有两类,一是上面说起的骚体赋,二是骚体文。他曾在骚体《闵生赋》中写道:“肆余目于湘流兮,望九疑之垠垠。波淫溢以不返兮,苍梧郁其蜚云。重华幽而野死兮,世莫得其伪真。屈子之悁微兮,抗危辞以赴渊。古固有此极愤兮,矧吾生之藐艰。”柳宗元有相似屈原的人生阅历,政治理想、挫折以及流贬湘南的生涯。这使他自发地把本身与屈原接洽在一路,不仅是这里从重华即舜到屈原再到他本身的悲感情怀,并且还有“后老师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的遭受重演。他在《吊屈原文》里说屈原不忍舍故都而逐利,也不克不及坐视君王的覆亡,穷达不渝的唯有服道守义。这同时是他自我的心声,但他和屈原一样,犹若荃蕙蔽匿而不芬芳。这使他伤感,在骚体赋中吟出“为孤囚以终世兮,长拘挛而轗軻。曩余志之修蹇兮,今作甚此戾也”;“闵吾生之险厄兮,纷吾志以逢尤。气沉郁以杳眇兮,涕浪浪而常流”;“罹摈斥以窘束兮,余惟梦之为归。精气注以凝冱兮,循旧乡而顾怀”,与屈原忠不见用、信而被疑的苦闷情怀很相近。无怪乎南宋严羽说“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
柳宗元的骚体文不限于“十骚”,另有《吊苌弘文》《吊乐毅文》及刚提到的《吊屈原文》等。郭预衡在《中国散文史》中把它们统称为“体裁之赋”虽然可以,但“吊文”实别为一体,其祭悼的作风、情韵趋于祭悼者与被祭悼者的生涯和感情现实,与“十骚”的借物说事或体物寓意是很纷歧样的。前者在状景之际虽不乏奇诡之色,但吊体所重的汗青与实际的真实(只管这些文章有谀墓的一壁)制约了它们思惟或艺术表示上的纵放;后者则与前面说过的问对之文相相似,因年夜多虚拟的特质而有想象与语言表示的恣肆自由。这“十骚”是:《乞巧文》《骂尸虫文》《斩曲几文》《宥蝮蛇文》《憎天孙文》《逐毕方文》《辨伏神文》《诉螭文》《哀溺文》和《招海贾文》。此中较为特殊的是《哀溺文》,悼永州一善游者因贪腰间千钱而溺亡,由今之人“不忍释利而离尤”进而“推今而鉴古兮,鲜克以保其生,衣宝焚纣兮,专利灭荣”,名利场上的人其实要汲取这沉痛的教训。
除《哀溺文》外,“十骚”的其他九篇都别故意味。《乞巧文》本说平易近间习俗,秋之七夕女子乞巧于传说中的天女,他假设天女之孙将嫔于河鼓,女仆说乞巧,柳宗元顺其意称“吾亦有年夜拙,傥可因因此求去之”。在他的四言祷告词中,陈说世道污浊与己之“愚笨”,此中说:“贵爵之门,狂吠狴犴。臣到百步,喉喘颠汗。睢盱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纵诞。毛群失落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险,拟步如漆。左低右昂,斗冒冲突。鬼神恐悸,圣智危栗。泯焉直透。所至如一。”他在这里说我这“愚笨”之人与“巧夫”在贵爵之门的表示,我之惊恐与“巧夫”之自在得志形成光显的对照,世道邪恶于斯可见。柳宗元以比较将心坎极度的惊怖形于文,在所谓“魄遁神叛”“鬼神恐悸”的描述之下,以对心情与举止的夸饰再现了奥妙怪异的语言作风。他的《斩曲几文》也是四言,以“后皇植物,所贵乎直”定调,说木之直却说人性以曲为先,于是怒斩曲几,并斥为:“末代淫巧,不师古式。断兹揉木,以限肘腋。欹形诡状,曲程诈力。制类奇邪,用绝绳墨。勾身陋狭,危足僻侧。支不得舒,胁不遑息。余胡斯蓄,以乱人极。”在如许的表述中,有柳宗元好直恶曲、以人之道迁怒于物之道的极端愤慨,但他故作奇语且致文气突兀都是显而易见的。
“十骚”另有散体和骚体之作,其散体兼用四言在《骂尸虫文》和《宥蝮蛇文》中可以看到。前者他经由过程所谓的羽士说尸虫在人腹中伺人失误,乘人昏睡而谗于帝以求美食,怒斥尸虫的凶险卑鄙,骂道:“利昏伺睡,旁睨窃出,走谗于帝,遽入自屈。幂然无声,其意乃毕。求味己口,胡人之恤。彼修蛕恙心,短蛲穴胃,外搜疥疠,下索瘘痔,侵人肌肤,为己得味。世皆祸之,则惟汝类。”柳宗元应用传说,就尸虫的特色叱责尸虫,把人们不常用的僻词穴胃、疥疠、瘘痔等集中予以表示,让民气惊胆寒,同样到达奇诡的艺术后果。在《宥蝮蛇文》中,也有“褰鼻钩牙”“首拳脊努”等相似的描述。当然,这里不单是语言表示的冷僻问题,并且存在诸多相似的文词组成的语境发生的奇诡效应,从而把读者引入充斥阴沉邪僻的气氛中天然称奇,但少了浏览的温和与欢悦。
再说骚体,《憎天孙文》《逐毕方文》《辨伏神文》《诉螭文》和《招海贾文》等于。这些篇章除他患痞疾和心悸症而写的《辨伏神文》感叹医者多以假药诱骗患者之外,每每也虚拟为文。如《憎天孙文》虚拟天孙即猴与猿处而欺猿,《逐毕方文》据风闻毕方即章义山之一足鸟肆志而行,致永州七年炎天多火灾而驱毕方,《诉螭文》控告怪螭饮庶民膏血而自肥,《招海贾文》则是招行商而死于海者之魂。柳宗元仍旧好夸饰而作惊人之语,如他描述永州的火灾:“朝储清以联邃兮,夕荡覆而为灰。焚伤羸老兮,炭死童孩。叫号隳突兮,户骇人哀。”在《招海贾文》中,他呼号着魂兮归来,此中说:“君不返兮终为虏,黑齿 齴鳞文肌。三角骈列耳离披,反齗叉牙踔嶔崖,蛇首狶鬣豺狼皮。群没互出欢遨嬉,臭腥百里雾雨 。”在如是的表示中,前者的凄惨与后者的恐怖固然纷歧,但如许的描写同样在语境、用词与上述的非骚体之文一样别具一格,一样透出柳宗元在这些篇章中好用僻词和声张突兀气概的特色。
同时,这些写于永州之文每每有寄寓性,《乞巧文》《斩曲几文》《骂尸虫文》《憎天孙文》都是如斯,难以逐一尽言。他曾对李中丞说:“宗元无异能,独好文章。始用此以进,终用此以退。今者惧罪悔咎,伏匿惴栗,犹未能去之。不时举首。长吟哀歌,舒泄幽郁,因取笔以书,纫韦而编,略成数卷。”这番广告揭示了他的心坎天下,“长吟哀歌,舒泄幽郁”只管只是承继古人诗文的表示传统,在他其实是不吐烦懑,形于文则有寄寓的波折委婉。
4、“纪行体”的自适山川与静心好奇
与上述问对体、十骚体重为文的艺术表示的,还有柳宗元的纪行体散文。在这方面,他最具影响的是“永州八记”。实在他在永州十年乐山乐水,笔涉山川的不单是“永州八记”。还有之前写的《永州龙兴寺东丘记》《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他随后作的《愚溪诗序》《游黄溪记》等。却是他被贬柳州后,山川之文只有《柳州东亭记》《柳州山川近治可游者记》,成绩与影响均不及永州时期的山川之作。不外他在柳州的政治作为胜于永州。
柳宗元在元和四年(809)写了“永州八记”的首篇《始得西山宴纪行》,其开首的一段笔墨值得注意:“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则同趣。”柳宗元正值风华正茂之际被贬永州,心坎的苦痛尽在“恒惴栗”之中。他本先贬邵州刺史,半道上再贬永州司马,这种无常使他说的胆怯不安未尝不是真实的心态。
他在永州身为官外常员,拿着朝廷的禄秩却无所事事,游山玩水成为日常生涯。而“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既是生涯的悠然,又是人生失意下的无奈清闲。他在这种状况下的“无远不到”以探寻“幽泉怪石”,声张了自我无事好奇的心态,后来北宋王安石说“世之奇伟瑰怪异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就柳宗元而论,无所谓险远,故在《始得西山宴纪行》后,他因山川而有记,又得了《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等篇什。当他在山川之中的时刻,可以看到的是尽兴醉卧与意梦同趣。这可以从《始得西山宴纪行》里找到注脚:“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这全然是庄子“寰宇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物我融合境界,游于山川中的柳宗元仿佛不是醉于酒而是醉于山川了。
柳宗元纪行体散文主要表示的是自适山川,他说愚溪“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注解他和愚溪相投。并说本身“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樊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寥寂而莫我知也。”他以文字表示山川状况是心与山川相融之后的产品,不外在他说茫然、昏然的时刻,以鸿蒙、希夷即万物发生的元气表示的物我莫辨的状况,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这无疑是柳宗元自适山川的最高境界。柳宗元自适山川的诗性表示在《钴鉧潭西小丘记》里,他说本身与朋侪李深源、元低廉甜头同游于钴鉧潭西小丘之上,在拔除秽草、恶木之后,身处嘉木、美竹、奇石之中,俯视山下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于是“床笫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这里,柳宗元目、耳、神、心与万物分歧状况的相谋,是他的沉沦与意足。
柳宗元对付自适的山川,固然在《愚溪诗序》中以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等与本身的“以愚触罪”相合,若干泄漏出心坎的不屈之气,但他更多的是静心游于山川之间或欣赏着面前目今的山山川水而好奇,在多篇山川纪行里他都提到山川之奇:愚溪的群景,“嘉木异石错置,皆山川之奇者”;钴鉧潭、西山、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石渠“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小石城山“无泥土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所有这些为柳宗元称奇者,是山川之奇赋予他的观感,配合组成他游山川而好奇的审美趋势。同时,他有本身的游山川观,曾说:“游之适,年夜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旷说其坦荡,奥说其深奥。他的好奇,每每与这二者相系。
如游之旷:“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在,咸如有增广之者。”这里的游之旷,视野之年夜,纳寰宇万物于今朝而赏心悦目。再如游之奥:“至初潭,最秀丽,殆弗成状。其略若剖年夜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龈腭。其下年夜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年夜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年夜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原来,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是游之奥的成果,而这里的黄溪之游是更为集中、更为简练的表述。他在黄溪赓续地南行,新的风景赓续地呈现,或淡静,或幽峭,或舒缓,这恰是他游之奥最好的注脚。
柳宗元很享受山川,固然他在《钴鉧潭西小丘记》里对有名胜的小丘偏处永州而为农民、渔父小觑,哀其遭受的不幸而有自我悯恻之意,但多是那样温和天然,他在《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写道:“潭中鱼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林纾说:“写溪中鱼百许头,空游若无所依,不是写鱼,是写日光。日光未下澈,鱼在树荫蔓条之下,若何能见。其‘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之状,一经日光所澈,了然俱见。”实在,柳宗元在这里既写了鱼,又写了日光,林纾对日光的感触感染胜于鱼,作为仁智之见也属天然。但这里同时写了他自我的心情,鱼之静故有心之静,鱼之动故有心之动,其与游者相乐让人想到庄子与惠施游于濠梁观濠水之鱼乐而乐的故事,游者的心无所滞,其实是宠辱皆忘。
正由于如许,柳宗元从山川中看到的老是愿意:“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程度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胶葛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年夜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水之乐,草木山石之乐,是那样令人沉醉神怡,难怪他在《钴鉧潭记》末了感叹地说:“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这话可以睁开,使他忘记故土的还有潭西的小丘,小丘西的小石潭诸景。而当他感觉忘却故土的时刻,那宦途的风云、名利的角逐也是被遗忘了的。庄子曾劝人以“心斋”“坐忘”的办法消解心坎的欲望,使人到达忘却自我的境界。而好奇山川的柳宗元在永州以山川消解了自我人生失意的烦懑,在澹泊静穆中得到了新生。
以上从柳宗元的三种体裁探究他散文务奇的审美意见意义,可见他思惟与文风在坐而论道之外的另一壁。他取诸家文法,此中把庄子的纵放与《离骚》的依靠交融在一路,在有控制地运用下成为影响他文风务奇的紧张因素。稍晚于他的黄庭坚在《与王观回信》中说文章自建安来好作奇语,他点了韩愈和李翱,虽没说柳宗元,但阐明那时夷易文风之外也存在好奇的文风,柳宗元为文务奇也就不奇异了。不外,柳宗元是繁杂的,他贬居永州时有人来看望,欲寄以同情,见他温和而通晓,于是心下释然。柳宗元却说你可不要只看外表,“嘻笑之怒,甚乎裂眦;长歌之哀,过乎恸哭。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子休矣。”这也是柳宗元,其嘻笑含怒骂,长歌寓恸哭,浩浩寄悲戚。
阮忠,海南师年夜文学院传授、博士生导师。